第506章 真是幼稚(1/1)

真是幼稚

顾闲溜达到议事的地方,见茶点都已经上来了,朱翊钧正在那儿自己享用。

左右也没外人在,顾闲意思意思地上前见礼,便相当熟练地坐到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
有顾闲每隔三天的品鉴,御膳房做糕点的水平日益精进,还时不时研发新品。

朱翊钧正吃着一块新做的五香糕,觉得有点儿寡淡,不够甜。

不过想到顾闲整天跟他说嗜甜过度的坏处,他便勉为其难地把手中那块五香糕吃完了。

瞥见顾闲相当自觉地喝起茶来,朱翊钧不由想起自己刚才瞧见的那一幕。

刚散朝呢,顾闲就跑去堵着申时行说话。

两人是同乡,平日里关系好得很,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有商有量的。

现在张四维时不时称病在家,内阁算是他们两个苏州人说了算。

再一瞧,礼部尚书王锡爵也是苏州人。

要不是苏州历年的高中人数都很多,许多人怕是要拿今年的科举做文章了!

毕竟从内阁到礼部都是他们苏州人,名次怎么排还不是他们说了算?

更别提顾闲这家伙还热衷于亲自培养新科进士。

谁看了心里不得犯嘀咕。

当皇帝的就是这样,看着底下人乌烟瘴气会心烦,看着底下人一团和气也会心烦。

朱翊钧问道:“你刚和申次辅在聊什么?”

顾闲闻言顿了顿,放下手里端着的茶哼道:“还不是因为他往江陵那边写信告我状!”

他开始痛陈申时行表面不声不响、背后却把事情始末全部告诉张居正的恶劣行径。

他信任申时行才给他讲了内情,结果申时行转头就写在信里,害他挨了张居正一顿臭骂!

这个申时行靠不住啊!

我,顾太闲,在此强烈建议把他踢出内阁!

朱翊钧:?????

有你这么明目张胆公报私仇的吗?

朱翊钧道:“你以为阁臣任免是儿戏吗?你说踢出去就踢出去!”他还让顾闲给他讲讲张居正是怎么骂人的。

顾闲没奈何,只能把张居正骂他的话给朱翊钧复述了一遍。

朱翊钧听得连连点头,时不时还赞叹一句:“骂得对极了!”

要不是顾闲自己整日在外胡混,谁喊他吃饭都屁颠屁颠跑去吃,怎么会闹出那么多事?

顾闲非常生气,感觉所有人都在针对他。

“我要是不去,哪知道天子脚下居然藏污纳垢?”顾闲冷哼,“人人把眼睛一闭、耳朵一捂,大夸特夸说眼下天下太平,已经出现的问题就会自己消失吗?下次有人请我,我还得去!”

朱翊钧道:“你就是那个‘无事上人’吧?”

顾闲:?????

聊天就聊天,怎么突然报别人笔名?

不知道别人换了笔名就是不想你知道吗?

真是太过分了!

顾闲矢口否认:“没有的事,我又不信佛,叫什么上人?”

所谓的“上人”,是唐代对和尚的尊称,在文化人圈子尤其流行。

比如顾闲上次题写的“逢人不说人间事,便是人间无事人”,便是出自杜荀鹤的《赠质上人》。

柳宗元也在柳州写了一首《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》。

讲的就是他与一个叫浩初的和尚朋友一起去看山,顺便写了首诗让远方的朋友们捞捞自己。

所以说,这是一个很有佛教色彩的称呼!

顾闲自认自己平时从没表现过半分对佛法的喜好,所以旁人不可能把无事上人跟他联系到一起。

万无一失!

朱翊钧道:“呵,你往贡扇上题诗的时候所有讲读官都看着。”

讲读官么,全都得是翰林院出来的。

那么多翰林官看到顾闲题了那句诗,再一看那文字骂人骂得那么酣畅淋漓,谁还猜不出那是顾闲换了笔名?

更别提里头那种“你们都想对现有问题视而不见”的论调,跟顾闲刚才说的那番话简直一模一样!

反正朱翊钧一听就想起来了。

这两天新一期的《新风》刚出来,朝野上下已经开始了激烈的讨论,因为这个无事上人骂得太尖锐也太难听了。

偏偏他提出的各地“主要困难”都那么详尽具体,让人想忽视都难。

真就像文章里说的那样,大明面临着这么多严峻问题,夜里怎么睡得着觉啊!

听说有的人已经召集门生连夜开会,探讨这篇文章可能带来什么样的舆论影响,希望能商量出最佳应对方案。

《新风》发行十余年,已经有点儿墨守成规的趋势,这篇文章一出来又让人想起它有着极大的舆论监督作用。

当初有人越过当地渠道往《新风》投稿,写了篇相当“精彩”的文章揭露当地乡绅豪强的恶劣行径,刊出后引得朝野震动。

那时候的国子监祭酒还是王世贞,他读完这篇文章便决定要发出去,甚至还补了句“编者按”,说是有人私下来求他撤稿,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。

当朝廷派人彻查了这件事后,便有更多人通过这个渠道揭露自己家乡的黑暗面。

一度让很多人每次拿到《新风》就忧心忡忡。

总担心翻开后讲的是自家人在老家欺压百姓。

在京当官的都麻溜写信回去申斥家人要谨慎行事。

那会儿顾闲回了苏州府学读书,各方压力全是王世贞在扛。

王世贞一点不怵,时不时还亲自下场写文章跟人对骂,可以说是他仕途中过得最快活的几年了。

专业完全对口!

他出了孝期后的新任命不太理想,大抵是因为许多人一听到他名字就头疼。

不过王世贞也不后悔,他觉得能做到那种程度已经无愧于自己出仕的初衷,便称病回太仓搞自己的《弇州杂谈》吟风弄月去了。

这么多年来王世贞从没抱怨过半句说顾闲不该捣鼓出这本《新风》。

无他,反正他骂爽了。

这破官不当也罢,谁稀罕!

眼看《新风》的风格日渐温和,不少人都暗自松了口气。

看来像王世贞那种自己逮谁骂谁、旁人开骂他也拍手叫好的家伙还是少数!

现在这个无事上人是怎么回事?

难道是王世贞披马甲卷土重来?

不是说好回老家搞文史创作吗?

待在家里每天写写文学作品、搞搞史书补遗,想想就很轻松愉快对吧?

何苦来掺一脚!

当然,这是外行人的看法。

内行人一看就知道,这无事上人能信口指出这么多个明确的自查方向,显然不可能是远离朝廷多年的王世贞。

肯定是个能接触到这些事务的在职官员!

骂得这么难听,简直堪比生气状态的张居正!

这家伙到底是谁?

相比于代入挨骂一方的官吏,士林之中对这篇文章的反响要更热烈。

主要是《新风》一向是科举必备读物,读书人为了紧跟时事都会第一时间看完每一期《新风》并跟同伴们讨论。

近年来《新风》少了许多尖锐文章,有的老生便凑在一起感慨说“《新风》变味了”。

现在读到这篇文章,不少人都精神一振。

回来了,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!

就是这个味!

就是这种读完让人想出去跑上三圈、然后提笔跟着口诛笔伐的味道!

笔来!

俺也要骂!

这位无事上人是谁?写东西这么厉害,居然是第一次在《新风》发表吗!

总而言之,无论是觉得他是搅屎棍还是觉得他是“吾辈楷模”,朝野上下都在讨论这位凭空冒出来的无事上人和他的《何谓无事》。

朱翊钧本来也在琢磨这家伙到底是不是顾闲,刚听顾闲骂别人想装聋作哑他就完全确定了!

原来顾闲这家伙不仅骂了他,还骂了一堆庸官。

而且骂得更狠。

见顾闲一脸“没有的事”“那才不是我”的表情,朱翊钧愉快地说道:“就当你不是吧。”

顾闲:“……”

什么叫就当我不是。

他是绝不会承认的!

题外话聊到这里,朱翊钧自是没再琢磨顾闲算不算在结党的事。

御前议事结束,顾闲溜达出殿,迎面吹来春末夏初微凉的风。

见曹寿亲自送自己出来,顾闲笑着塞给他一把苦瓜造型的糖。

“今儿是小满,有句话叫‘小满吃苦,一夏不苦’,小满合该吃苦瓜。”顾闲塞完糖后还有闲心跟曹寿科普起来,“我不爱吃苦瓜,家中长辈便做这苦瓜糖哄我。”

顾闲最会做吃食的长辈,当然是他师父。

那些早已十分久远的回忆,总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。

昨儿他想到今天是小满,便做了些苦瓜糖到处送人。

要是朱翊钧不是一张口就问他跟申时行“密谈”什么,顾闲说不准连他也塞一份。

也罢,朱翊钧可是皇帝,又不缺他这几块糖!

曹寿跟在顾闲身后听他娓娓说起小满习俗,恍然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跟着顾闲读书的日子。

那是一段难得的快活时光,陪他们度过了许多个痛苦而煎熬的日日夜夜。

顾闲知道曹寿不能耽搁太久,没让曹寿多送,让他快些回御前当值。

曹寿立在原地目送顾闲片刻,快步回了殿内。

此时有个小内侍正凑在朱翊钧跟前说话,听得朱翊钧直挑眉。

等到曹寿回到御案前恭敬侍立,便听朱翊钧问道:“你先生给你什么了?让朕瞧瞧。”

曹寿自是不敢私藏,拿出顾闲给的那把糖呈给朱翊钧。

朱翊钧拿起一看,竟是苦瓜形状的糖。

连糖纸都是绿的。

真是幼稚!

拿着朝廷俸禄,整天搞这些没用的东西!

朱翊钧冷哼道:“你都多大的人了,他还把你当小孩哄吗?”

见朱翊钧拿了糖就没有还回来的打算,曹寿恭敬说道:“先生许是想拿来给陛下尝鲜的,只是要商议的事情太多,一不小心忘记了。”

“等先生想起来都已经走到殿外,只能赏给奴婢了。”

朱翊钧听曹寿这么为顾闲找补,不由又哼了一声。

既然是顾闲“赏”给曹寿的,他也不好全拿走,便意思意思地还了一颗回去。

剩下的当然是他的!

曹寿自己都说这糖本来是要给他的!

作者有话说:

顾小闲:到底谁幼稚今天也努力更新了!这个月还差区区三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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