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地日记(11-15)(3/8)

「没见过。不过我觉得象,难怪叫虎翼,都这样了,你看那威风劲……」

「别瞎说,让团尉听见!真是的,要不是这么威风能在这儿跟咱们扛了这么长时间么?」

前头的骑兵象两边闪开了,接着就是一队依然保持着四列纵队的骑兵鱼贯而出。

「照你那么说,这每个都是长孙无忌了。」

「说的也是呀。饿了这么些天,还这么牛!队形都不带乱的。」

「牛归牛,现在怎么样了?不还是得向咱们投降么?咱们比他们牛多了。」

「弓箭!准备!」穿白袍、骑白马的传令官从大帐那边飞出了辕门,到了雁翅阵的核心,举手呼喝着。于是平城营的所有骑兵从马鞍侧拿起了短弩,手则搭在腰侧的弩斛上。

对面的大约二百骑兵出完了,就在离雁翅阵一百步的地方停下,一字排开,然后下马,解下兵器、铠甲放在马前,然后统一离开一字阵,在西侧组成一个方阵,坐下。树林的里面则开始出现失去了战马的战士,他们或扶或抬,携带着伤员。最后,飞虎旗终于从树林里出来了。

「这就是长孙无忌呀?」

「是他。」

「他不是带翅膀的老虎么,怎么就是这样一个……」

雁翅阵产生了一些骚动,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前探了下身子,把目光集中在鲜红的飞虎旗下白马白袍的战将的身上。

白马不是很白了,雪白的毛皮上沾满了血迹,但依然步履矫健,矫若游龙。白袍不是很白了,干涸的血迹述说着撕杀的残酷,那银色的铠甲上留着不同兵器的痕迹。温文尔雅的脸颊更白了,有点失去了血色,淡淡的直眉微皱着,细长的凤目微合着,失却血色的唇依旧骄傲地微撇着,头依然高昂,但他在马背上坐得很辛苦……

这是一个看上去非常清雅斯文的容貌,但他的凤目顾盼的时候就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回避的凛冽寒光;他并不魁梧,甚至还有点瘦削,但只要记起重围中奔突浴血的白光,就不得不忽视他的文弱了,这是一个不大看得见杀气的「飞虎」。

就静止了片刻,白马带领着背后的飞虎旗迎着传令官奔了过来,然后在传令官的身边的两个铁甲亲卫的指引下进了辕门,穿过又大帐亲卫组成的仪仗,在帐口下马。

长孙无忌下马的动作很慢,腿落地的时候很软,险些就栽倒了。他扶着白马站稳了,解下腰间的宝剑递给了从大帐里出来的副将。他身后的飞虎旗也交给了铁甲亲卫……

「呕——呕——」八百骑兵欢呼了起来,终于让噩梦一般的飞虎旗倒下了。

我觉得长孙无忌的手一直在抖,他的腿也移动得很慢,额角在冒汗,他伤得很严重,但更受伤的是他的眼睛,他一直在回避我的目光。

「这儿都是自己人。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长孙无忌叹了口气,抓住我胳膊的手用了一下力,撑直了身子,「给弟兄们

弄点吃的。」

「都准备好了…无忌公子,你的伤……」宫烈迎了上来,搀住了长孙无忌。

「不碍事的。」长孙无忌勉强一笑,扒拉开宫烈和我的手,自己艰难地迈步走进了大帐。

聚在帐口的李见司、赵书瞬和舒无伤迎上去伸手搀扶。

长孙无忌双眉一扬,双肩一抖,低声道:「闪开。」然后分开众人,慢慢地走到帅案前,颤抖着坐下,尽量地坐稳,合上眼睛,定了定神,长长地嘘了一口气,「拿地图来!」

「哎!」元冲连忙从行军囊里往外掏地图,铺在帅案上。

「你们就这五十来人,就想去夺温泉里山城?」长孙无忌看着地图微微地一笑,「胆子不小呀。」

「不为,焉知不能为?」舒无伤接了一句。

说老实话,大帐里这么多人,也就是舒无伤敢在恢复了虎威的长孙无忌面前这样说话。我们的规矩是上官没有问话的时候,是不许随便接口的。

「好啊。」长孙无忌没有看旁边的舒无伤,径直看着我和赵书瞬,「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」

「入夜。弟兄们总得调养一下。亥时,会用我们的人去接应弟兄们。」

长孙无忌点头,「不干也得干了。你们知道温泉里山城是什么样的城么?」

「不知道,但很近。」

「你个毛小子,用兵之道要知己知彼,你连温泉里山城是什么样都不知道,就敢去夺?除了你,也没别人这么干了。」

「听这意思,你知道?」

「大业三年,我随家叔去过一次。那里是高元的赏雪行在,依山而建。风景优美,富丽堂皇,还有温泉洗澡,倒是一个好去处。」

「那不更好嘛,咱们顺手把高元也收拾了。」

「想得美。高元现在在平壤,怎么会让你收拾了?另外,这温泉里山城面水依山,全是石头建成,通常驻扎的还有高丽御林军至少一个团的兵力,是那么容易让你拿的?你不就是想穿着高丽兵衣服混进去,然后用那套老招数搅和嘛。」

「你怎么好象什么都知道呢?」

「这还不简单,咱们是在枯井里被打散,你们跑到这儿来,还能想干什么?你们又这打扮,不是瞎子就看的出来吧。」

「你也往这边冲,难道也是……」

「无忌公子,还是先吃东西吧?」宫烈亲手捧着托盘走了进来。

「撤下去!」长孙无忌头也不抬。

「无忌公子,您……」

长孙无忌低头看着地图,脸色越来越沉重,呼吸也急促了起来,「这是什么时候弄到的地图?」

「哦,那是前些天缴的。这还有好象新一点。」元冲连忙把新地图铺上去。

长孙无忌的眼睛只瞥了一下新地图,仰天长叹,苦笑道:「我还以为宇文老儿是要刻意陷害我们虎翼,原来他把三十万大军丧在这里!」说着,口一张,喷出了一口鲜血。

***    ***    ***    ***

躺在被垛里的长孙无忌憔悴不堪,只有睁大的凤目还渗透出他独有的虎威。大帐里只留下我和给他喂粥的李见司,长孙无忌不看我,只艰难地把粥咽下去。

「长弓,现下我是不成了,恐怕我以后也不能在上阵杀敌了……」

「丫头,你说什么呢?」丫头是长孙无忌的绰号,相熟的好友都这么叫他,因为他刚到玉门关的时候跟谁说话都先脸红。虽然他早就不这样了,但绰号是留下来了。

「真的,我的右手经脉已经断了,我觉得内息失去了控制。这些外伤,我不在乎,可内伤很厉害,而且心很烦……」

「别说了。」

「不行,我担心我得死了,不说出来,怎么能放心呢?对了,知道大帅和美人他们的消息么?」他一直叫卫文升为大帅;至于美人嘛,那是右御卫亚将司空绚的绰号,因为司空绚真的很漂亮。

「没听说。」

「真想见见他们呀,还有大头羊和老齐他们……不过现在你在我身边,也挺好的……」

「你他妈的且死不了呢,我能带你去见他们。」

「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他们呀,咱们多少年不倒的飞虎旗在我手里倒了,我怎么去见大头羊,怎么去见美人……我拿什么脸去见大帅呀!长弓,退到那山上我就想自杀,要不是还有这么多兄弟,我……」长孙无忌的语气很平缓,咽粥的动作也很平稳,但他的眼泪默默地流淌着。

「说你是丫头,还真是丫头!哭什么劲呐。恩帅跟我说过了,行刺不成不要紧,要紧的是活下去,这叫「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;小人报仇,从早到晚」。」

「尽瞎说,这是大帅的话嘛?」

「哦,不全是,后面是我加的。总的意思……」

「得了,我明白你意思。」

「你就是不如司空绚,他本事大是一方面的,他多神气呀,哪象你这么的软弱。」说这个,因为我知道长孙无忌和司空绚两个人互相不服气,虽然好得很,但一见面就吵嘴。而且长孙无忌从来都把司空绚作为赶超的目标。有的人就是这样,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强。长孙无忌看起来挺斯文的,也挺软弱,但骨子里的傲气比谁也不差。

还真起了效果,长孙无忌的眉毛扬了起来,眼睛里也冒光,挺身想坐起来。

「你看看,这不是挺有精神头的么,干嘛……」我把他按住。

片刻,长孙无忌叹了口气,「旁的不说了,眼下咱们只能自己靠自己了。长弓,我现在就把虎翼交给你……」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在每个威名赫赫的团尉手里流传下来的、刻着一个趴着睡觉憨态可鞠小老虎的铜印,托在掌心里,「……你要对独孤先帅的英灵发誓,把这三百七十四个虎翼弟兄带回去。」

「你也太偷懒了吧?弄了一个烂摊子让我收拾。」

「长弓,快接印,没跟你开玩笑。我的身子真撑不住了。」

「印可以接,但发誓那事儿,我不干。听你那意思,少一个就要跟我算帐,那可办不到,这一路回去,不知道还要狠打几次呢。」

「不发就不发。对了,有什么事情,你就跟赵书瞬和舒无伤商量。赵书瞬是你老搭档,他有什么本事,你比我清楚。舒无伤嘛,他年纪虽然小,但他可以当大任,你相信我。」

「听你意思,挺了解他的。」

「嗨~别罗嗦!老实跟你说,我本来想把这印交给赵书瞬或者舒无伤的。后来一琢磨,虎翼的弟兄肯定都能听你的,而且你在生死场上混了那么多年了,虽然总犯糊涂,但战场上的经验比他们强得多……」

「得!你这是夸我,还是骂我呢?听着怎么这么别扭。」

「夸你呢!跟你说话真费劲。对了,温泉里山城能取则取,不能取就进山,咱们不能都折在这儿。」

「我知道了,对了,温泉里山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呀?」

「我好累,好想睡……」

「问你话呢!」

「一般英雄嘱咐完了就得晕过去的,我也该晕倒了……」

他晕倒了,气死我了。

***    ***    ***    ***

危机其实并没有解除,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高丽兵发觉,然后被他们干掉。这样的环境里是要一些运气的,这运气就象一根头发。当然,高丽兵胜利的喜悦也是这根头发的一部分。所有人都从营帐里出来了,放下手里其他的事情,围观疲顿不堪但依然牛气冲天的虎翼。

一些军官被遴选出来了,一些有特殊手艺的人被另行关押,剩下的士兵与伤员被分开了。于是,虐待伤员成了这天高丽兵最大的娱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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