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三百六十八)鲜血(1/1)

赵宛媞被带回齐州,关进原先住的东跨院里。

五嫂和几个坚强利落的娘子都随朱琏一起回归南朝,完颜什古知道赵宛媞有指望,不会像以前那样寻死,把服侍她的人全换掉,特意挑两三个得力的仆妇做领头。

衣食照例多给,不曾缺她。

撕开颜面,不顾她的意愿给她灌药,强逼她与自己行房,爱欲痴狂,完颜什古想把她留下却没办法,慢慢陷入偏执,丧失理智,她在军营长大,性子养得霸道,干脆不择手段,往日的温情自然稀碎零落。她自知理亏,让人把东西搬走,到别院居住。

深夜,才会悄悄潜进东跨院,趁赵宛媞睡着的时候,看看她是不是安好。

怕她自伤自残,完颜什古把屋子里的尖锐的东西通通收走。

一切小心,赵宛媞的表现却出乎预料,很平静,既没有要求见完颜什古,也没有撒泼,没有哭闹,仿佛无事发生,还有闲心到院子逗猫,坐着看书,安安稳稳,甚至胃口挺好。

几日下来,倒让完颜什古觉得不安。

难不成,她也疯了?

亡国的帝姬与位高权重的郡主,谁更占据主动一目了然,合该赵宛媞低头,可完颜什古年轻,鲁莽乱撞,一颗心全然奉去人家面前,天长日久,反而是处在下风的那个——尽管努力讨好,她依旧揣摩不透她的心思。

空空落落,一片惶惶,扰得夜里总做噩梦,终究难捱,完颜什古托盈歌去看看。

这日,天清气爽。

完颜什古突然让她去看赵宛媞,盈歌很懵,独自琢磨半天,也不知道该怎么才妥当,只好拿女真的那套礼节来应付。盈歌到灶房要半壶酥油茶,提着到东跨院。

“呃,那,那个”

推门进去,把酥油茶搁在桌上,与赵宛媞相处不多,难免尴尬,隔着珠帘瞧见赵宛媞在看书,盈歌局促地搓了搓手,脚底踩钉子似站不踏实,走来走去,东张西望,忽然抬头盯着粗壮的房梁看,想:不知道有没有老鼠。

莫名其妙围着桌转圈圈,像遭鬼打墙。

一个都统,一个郡主,不好说到底谁更傻一点儿。

“都统。”

盈歌脖子都酸了,晕晕乎乎,赵宛媞终于有所反应,她轻轻叹了口气,把书扑在方桌上,走去外间,打起珠帘,温和地对盈歌笑了笑。

平心静气,神意自若。

“那个,茶,茶。”

有点儿进步,但汉话还是说不十分明白,再者,盈歌很不善言辞,她指了指桌上的茶壶,悄悄观察赵宛媞,看她脸色红润,神情松弛,眉宇间并不见忧愁,说话也自然,看不出有什么怪异。

“都统有心了。”

颔首,赵宛媞莞尔,做万福礼,仪度大方,郑重其事,盈歌耳根微微红,有点儿不知所措,她不生在汉地,哪知汉娘子奇奇怪怪的各种礼节,想:朱琏好像没教过。

稍不留神,心思飞走挂去远在千里外的朱琏身上,盈歌很想她,就这么一小会儿,突然听到杯碗碰在地上摔碎的声响,她一惊,是赵宛媞把她带来的茶壶和陶碗打碎了。

“你,没事吧?”

“不打紧的。”

膝盖绵软,赵宛媞站不住,虚弱跪在地上,盈歌急要上前将她拉起,猛然望见她的手在流血,一小汩鲜血液顺掌心滴落,盈歌赶紧去外面叫人。

好在伤得不深,给盈歌吓出身冷汗,她令仆从来打扫,再三询问赵宛媞是否有事。

“都统,”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,赵宛媞靠在床上,包了药布的右手抬不起,绵软地搭着腰靠,但这不是盈歌的错,她安抚她的焦躁,笑了笑,“没事的,我都统,我能不能见见阿鸢?”

“好,我叫她来。”

两颊发红,脸色却白得像石膏,赵宛媞勉强打着精神,有气无力,盈歌看她虚弱,自责不已,早听完颜什古说赵宛媞娇贵,是碰一碰都会碎的小雌兔。

“等她,她回府,我让她,过来。”

“多谢都统。”

唇瓣全然失了血色,赵宛媞紧抿嘴巴,萎靡无力,憔悴不堪,她带着哽咽,吸了吸鼻子,故作坚强,眼角却滑出几颗泪,吓得盈歌立即去找完颜什古。

一个时辰不到,完颜什古从府衙匆匆赶回。

“赵宛媞?”

议事才毕,便听盈歌说赵宛媞病重,完颜什古以为是她突发恶疾,想到盲婆不在,马上赶回府,心疼得快碎了,慌慌张张来看,不料——

赵宛媞根本没有躺在床上,先前在盈歌面前装出的病态全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决绝,她一直在等完颜什古,包着药布的右手拿着一片陶片,正是她故意摔碎茶壶时偷偷藏下的。

甚至利用地砖把陶片边沿打磨得锋利。

“放我走。”

将陶片抵在脖子上,锋利尖锐的边口对准致命的颈脉,稍微一划便能割开脖子,机会稍纵即逝,赵宛媞蛰伏就是为了等待这次谈判,她毫无惧意,视死如归,湿漉漉的眼睛仍然泛红,却不再有软弱,不再有哀求,孤注一掷。

“完颜什古,放我回去,我要回去南边!”

“你——”

竟耍这种手段骗她,完颜什古忘了,赵宛媞说过她在宫里的时候最会装病唬人,来争抢宠爱和关注,一股恼火喷薄而出,她气得脸涨红,忍不住骂:“赵宛媞,你是不是疯了?!”

“疯的是你!”

明明答应送她回去,她真的相信了她,为此愧疚,为此不安,觉得辜负了她。

枉她以为真情,其实完颜什古说的都是谎言,她根本不想放她回去,不仅轻易将她的希望碾碎,而且卑鄙地逼她放淫,赵宛媞咬牙,往日有多少温情,此刻便有多少悔恨,终究逃不过相互怨怼,她眼底赤红,冲完颜什古喊:“你才是疯子!疯得无可救药!”

“我是人,不是你的性奴!”

“金贼,放我回去!”

哪怕亡国,她们依然是有尊严的人啊,赵宛媞急促地喘息,胸口起伏,怀着满腔的怒火,她记得朱小娘子是怎样在自己面前死去,记得柳儿,记得自我了断的妹妹赵香云,更从未放下对去往北面的姊妹们的牵挂,她一定要回去,她有拼命要做的事,她要说动九哥抗金!

“我不会放你回去,赵宛媞,赵构是不会同——”

仍妄图狡辩,然而,完颜什古低估了她的意志,也错判了她的固执,某些方面,她们其实很相似,赵宛媞也天生有着不服输的叛逆。否则,她不会是宫里最晚出嫁的帝姬,不会打晕蔡鞗执意入宫。

不欲与她作徒劳的争辩,赵宛媞哂笑,右手拿住陶片慢慢扎进自己的肉里,尖口割破娇嫩的皮肤,一条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来,染红了衣襟,触目惊心。

“别!”

完颜什古攥紧手心,密切盯着赵宛媞手里的动作,想寻机抢夺凶器,然而,赵宛媞真的要割开颈脉,血似乎流得更多了,猩红刺眼,完颜什古吓得冷汗直冒,面如死灰,不敢再激她,败下阵来,只能安抚,“我,我想办法你相信我,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
可信任早已崩塌,心上人的欺骗最是致命,赵宛媞不可能再信她,颜面冰冷,横眉怒目,完颜什古慌了,几乎露出软弱的央求,却不见任何后悔。

她依然不肯放她走!

才提起希望,又坠入破灭的深渊,无法回去的焦灼令赵宛媞逐渐失去耐心,被强制,被软禁,被欺骗,干脆铤而走险,朝完颜什古扑去,挥舞陶片向她乱刺。

如同赵香云死后,被赵宛媞用火棍袭击的时候,完颜什古仅仅抬起手臂抵挡,袖子刺啦被陶片划开,小臂上割出一大条鲜红的口子。

见了血,赵宛媞一愣,她也觉得痛,口里发苦,然而,泪水渐渐模糊视野,腥气刺入鼻腔,面前的完颜什古忽然不再是完颜什古,而是凶恶的金贼,和完颜宗望一样的金贼!

“我不做你的禁脔!”

仇恨淹没理智,又拿陶片朝她刺,完颜什古情急下赶忙扭头躲避,再瞅准机会掐住赵宛媞的手腕一拧,充当凶器的陶片终于从她手中掉落。

“赵宛媞,你疯了吗?”

侧脸湿湿的,发烫,完颜什古愣了愣,一摸,鲜血淋漓。

本章已阅读完毕(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!)

  • 上一章

  • 返回目录

  • 加入书签

  •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