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四章恩主圣相(1/1)
龙灵被霍玲珑半扶半拽着往库房更深处挨,越往里走,四下里物事反倒越稀落。原本堆满绸缎匹头与红漆箱笼的樟木架子,走着走着便断了踪影,周遭只剩下赤裸裸的砖墙。
墙面泛着青灰色,长年累月不见一星半点日光,内里早被阴气给浸透了。
走出十余步后,龙灵脚底下一顿,前方黑暗里无端端立着一道木屏风。
那是六扇上好的黄花梨木,雕的是《百子献寿》。只是木头年代久了,颜色发乌,雕刻的那些扑蝶、放风筝的小儿面目,也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。
冷不丁打眼一瞅,竟全没了富贵吉祥的意头,倒像一窝没长全皮肉的孩子,正趴在木头夹缝里,齐刷刷往外窥视。
霍玲珑将马灯往前递了递,烛火一晃:“怪了,一间破库房而已,最里头藏屏风做什么?给鬼遮羞么?”
龙灵没言语,眼睛直勾勾盯着屏风上的小人瞧。
库房本就是藏垢纳污的位置,谁会专门在这里立屏风?况且,这东西偏偏不偏不倚,正正立在那些胎灵陶罐屁股后面。
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,猫着腰绕过屏风。
屏风后头,果然矗立着一堵古怪夹墙。
龙灵强打着精神,提着灯亮往墙面上一晃。
昏黄火光剧烈地摇曳几遭,映入眼帘的,是无数像鱼鳞一般迭在一起的黄纸片。
那是满墙的黄符。符纸层层迭迭,压得死死的,糊了满墙。
霍玲珑一双猫儿眼当即亮了,鼻子里重重地“咦”了一声:“果然还有东西。”
说着,这小道姑没个记性,伸手便要去揭上面的黄符。
“别乱碰!”
龙灵心里一惊,立刻拉住了她的腕子。
霍玲珑撇了撇嘴,把手缩回来半寸,小声嘟囔着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她大着胆子,凑近纸墙细细打量半晌,两根指头抠住其中一张黄符使劲往外一扯。
“撕拉”一声,露出了一抹死沉的乌木颜色。
龙灵那颗心狂跳了一下。
那当真不是墙,而是一扇木门。门缝不过指甲盖宽,被无数张黄符给焊死了。
霍玲珑瞧着那朱砂的走势,脸上微微变了颜色:“……这是镇尸符。”
“什么?”龙灵心口一紧。
“压棺材板子用的。”霍玲珑拿长剑尖子挑了挑一张落了灰的符脚,“民间有个说法,祖宗若是横死在外头,或是死的时候咽不下那口恶气,心愿未了,停灵的时候要化僵返家,来祸害家里的子孙后代。故而,那些个抬棺材的木匠在下葬封钉前,都要请道士拿镇尸符把整个棺材给糊一遍,好教他在地底下老老实实地烂成骨殖。”
说到这儿,霍玲珑倒先愣了一愣,一双眉毛拧成了两条毛毛虫:“……可这事儿它说不通啊,这里是秦家的私库,哪个老王八蛋会把镇压僵尸的符纸贴在自家库房里?”
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,霍玲珑一咬牙,握着大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,剑锋横着往那墙上一挑,大片大片黄符如秋风扫落叶般,纷纷扬扬地飘落了一地。
镇尸符一落地,那扇乌木大门,缓缓向内开启了一条黑黢黢的缝隙。
刹那间,一股陈年香灰的燥热气扑面而来,熏得龙灵连打了两个冷战。
暗门背后的乾坤,终于在这一刻,避无可避地露出真容。
这是一间地下暗室。
霍玲珑将马灯举过了头顶,豆大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晃,把整整一面高耸的照壁给映亮了。
在瞧清墙上挂着的物件时,龙灵连呼吸都滞住了。
画像,全是画像。
从脚底下一直挂到房梁,少说也有上百幅,每一幅画都描着一个男人。
画师手艺极高,画上的行头各异。有人穿着宋朝的朱红官袍,有人穿着明朝的绣飞鱼团领袍,有人罩着满清的马褂皮裘,也有人穿着民国年间最寻常的玄色长衫。
几百年的光景,跨着几个朝代,画里的男人,此刻就这般静静地悬在墙皮上。上百双用工笔细细勾勒的死人眼珠子,在这一刻,隔着一层薄纸,居高临下地压在门口两个女孩头顶上。
龙灵站在那儿,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全立了起来。
霍玲珑不知道害怕,撇了撇嘴,抬脚往里走去:“……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,搞了半天,画像而已,挂在祠堂里吃冷猪肉便是了,藏在库房夹墙里做什么,真是小家子气……”
龙灵没吭声,一双脚不听使唤似地往画轴跟前蹭,她驻足在了一幅穿着宋代襕衫的画像跟前。
画里是个中年汉子,面容清篯,下巴巴底下留着几缕子短须,瞧着颇有些读书人的体面,画轴的右下角,歪歪斜斜落着一行小楷:【秦氏第七代家主。】
龙灵夺过马灯高举着,眼珠子往旁边挪了挪。
第八代、第九代、第十代……
她一幅一幅看过去,一开始,只觉得秦家的老祖宗,眉宇之间有些少见的血脉相近。可越往后看,她一双杏眼便越是圆睁,到了最后,细细的指甲盖几乎要把自己掌心给抠出了血来。
何止是相近,画里的男人,无论是眉骨的起伏、鼻梁的陡峭、嘴唇的厚薄,甚至下颌骨弧度,都十分相似。
龙灵脑袋一片发昏发沉,她已经彻底分不清谁是谁了,只能照那些不断变换的朝代行头上去辨认年岁。
这一幅明明穿着明代直裰,下一幅换成了大清官服,再下一幅换成了短打……而那张脸,越来越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。
霍玲珑在一旁也有些看傻了眼,咕哝道:“……邪门了,姐姐,你们秦家的祖宗,怎么都长了一模一样的驴脸?”
龙灵如鲠在喉,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画像在眼前越来越新,衣饰从前朝的古制,一点点变成了满清的辫子,辫子越剪越短,到了最末端的几幅,洋服与西装的影子终于露了出来。
时间在画轴间一年年地往前走,可画像上那个男人的年岁,却在往同一个方向靠拢。直到某一刻,龙灵的视线在一幅刚落笔没几年的新画跟前,死死定住了。
那张脸,是秦霄声,或者说,是还没被痨病掏空身子,更年轻时候的秦霄声。
半个月前,她在灵堂里见过这副画像。
画里的秦霄声穿着一身熨帖的长衫,眉眼温润,腰杆子挺得笔直,当时龙灵心里头就在想,这秦大少若不是回天乏术了,这长相还真算得上体面。
而此时此刻,她浑身上下的血液凉了个彻底。
这一张张分毫不差的脸,怎么分得清哪个是老子,哪个是儿子?哪个又是孙子?
若不是画纸的成色新旧有别,若不是右下角的落款名号不同,龙灵当真会以为是哪偷懒的画师,把同一幅画像临摹了几遍拿来糊弄人。
“咦。”旁边的霍玲珑似乎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,扯了扯她的斗篷。
龙灵麻木地转过头去,挪到了暗室最深处一面断墙跟前。
这里的摆设,与外面家主画像全然不同。
墙皮上,孤零零地挂着一幅巨大古画,不像一般的家主法相,是一幅受了香火的供奉图。
黑漆条几上摆着一只饕餮纹三足香炉,香烛已经燃尽了。
龙灵深吸一口气,顺着霍玲珑手里那盏马灯的微光望了过去。
画里的男人坐在一处黑石上,身上一领黑袍广袖,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背上。只是那面容模糊得很,被人用金漆刻意将那张脸来回涂抹了数遍,瞧上去只剩下一片焦黄。
偏生,只漏出来一双细长瑞凤眼,无比清亮,冷冷地俯瞰着红尘里的众生。
而古画右下角,绢帛泛黄,刻着一行小字:
【恩主圣相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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