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3月落无痕(1/3)
&esp;&esp;中秋夜,龙山行宫的月亮是一柄悬在孤峰上的薄刃。
&esp;&esp;清光凛冽,将满山松林削成一片冷银。山风裹着秋凉,将廊下纱灯吹得摇摇欲灭。
&esp;&esp;满院桂树芬芳繁盛,花瓣簌簌积了满阶。
&esp;&esp;元玉仪独自坐在廊下石阶上,脚边歪着两只空酒壶。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,她望得太久,分不清那是月光还是幻觉。
&esp;&esp;酒意上头,记忆便成了碎片,肆意翻涌。
&esp;&esp;她想起铜驼街的雨,想起那只手——能救人也能杀人。
&esp;&esp;可最先浮上来的不是雨,不是琴弦的颤音,是他的眼睛。
&esp;&esp;那眼神不是怜悯。
&esp;&esp;是认领。
&esp;&esp;后来他说:“等大局落定,朕不会让你等。”
&esp;&esp;他把最狂的字眼放在最温柔的话前面,像一柄镶满宝石的剑,插进丝绸里。
&esp;&esp;他以前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,用的是执掌生杀的那只手。可现在,抚摸她后腰的时候,比对任何人都温柔。
&esp;&esp;那些暴戾和骄狂还在,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旧渊。可她看见了,渊底的石缝里,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点新的东西——像一株从未见过光的细草。
&esp;&esp;她不知道它能撑多久,不知道哪一阵风会把它折断。
&esp;&esp;但她看见了。
&esp;&esp;她闭上眼。
&esp;&esp;就为了这个,她大概又会原谅他无数次。
&esp;&esp;山风穿过松林,将廊下纱灯吹得轻轻摇晃。月光落在她膝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&esp;&esp;她靠着廊柱,把脸埋进臂弯里,没有再抬起来。
&esp;&esp;不知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。
&esp;&esp;月光如瀑。
&esp;&esp;不远处站着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。月光从他肩后漫过来,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冷银,照不清脸。
&esp;&esp;她看得模糊,但她认得——除了他,谁会深夜来此。
&esp;&esp;元玉仪撑着石阶站起身,跌跌撞撞迎上去,一头扑进他怀里。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,整张脸埋进微凉的衣襟。
&esp;&esp;那衣料上有松针的气息,混着山间露水的湿意,却没有她熟悉的香气。
&esp;&esp;但她认得这个轮廓,这个高度,这种被人接住的感觉。
&esp;&esp;“阿惠……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。”声音闷在他胸口,软得发颤。
&esp;&esp;高湛僵在原地。
&esp;&esp;他来这,是因为中秋夜,她一个人。他只是想远远站一会儿,便沿来路退回。他在阴影处站了很久,久到山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冰凉。他本该走了。可院门敞着,纱灯还亮着,她一个人坐在石阶上,脚边歪着两只空酒壶。
&esp;&esp;他就走不动了。
&esp;&esp;她的手臂箍在他腰间,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,贴在他胸口。
&esp;&esp;他一个人像在暴雨里站得太久,浑身都湿透了,索性不再去擦。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,手臂极缓、极克制地微微收拢,掌心虚虚地贴着她后腰的衣料,没有按下去。
&esp;&esp;心里在想:只要她有一丝察觉,只要她再喊出那个名字,他就立刻转身离开。
&esp;&esp;可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,整个人缩进他怀里,像是抱住了这世间唯一的安稳。
&esp;&esp;她踮起脚尖,抬起那张被酒意染得绯红的脸。月光落在她眉睫上,他闻到了她呼吸里桂花酿的甜,他的心跳漏了一拍,又重重砸回来,屏住了呼吸。
&esp;&esp;那一瞬的慌张,不是害怕,是一种比本能更快的清醒。他不要这个吻。不要一个不属于他的仪式,不要趁她神志不清时,接受命运指缝间漏下的一点幻象。
&esp;&esp;他不要。
&esp;&esp;她的嘴唇离他的下颌只有半寸。近到他能感觉到那片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,近到只要他微微低头,就能接住这个偷来的吻。
&esp;&esp;高湛没有低头。
&esp;&esp;他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,指腹在她后颈某个穴位上精准按下。她的睫毛只是颤了两下,没有挣扎,便在他怀里软了下去,轻得像一朵被夜风悄然合拢的花。
&esp;&esp;她睡着了。温热的鼻息拂在他锁骨上,像春日的微风,拂过一片永不能涉足的湖面。
&esp;&esp;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醉酒后的酡红映得分明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笔都记在心里,每一画都不属于自己。
&esp;&esp;他将她扶到廊柱边,让她靠着柱子坐下。把她的碎发一一别在耳后,冰凉的指背抚过她微烫的脸,然后俯身,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。
&esp;&esp;那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的时候,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。
&esp;&esp;他直起身,没有再停留。穿过垂花门,月光在身后合拢。
&esp;&esp;走出几步,忽然撞见一个侍女。
&esp;&esp;她正端着药盏从廊下拐角处转出来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那双还带着困意的眼睛。她看见高大的人影,先是一愣,随即慌忙垂下头,屈膝行礼——她认得这张脸。骨相轮廓乍一看是高澄无疑。可当她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睛时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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