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(2/2)
可若果真如此,一切便再无转圜余地。
他再也不能抱她。
他想让她,从此以后,再也不用流一滴眼泪。
他皱紧眉,挪了双膝,冷声道:“皇后这一礼,孤担不起。”
这之后,时毓大半月没来。
其二,他自绝于此,一了百了。
她收敛日益外放的霸道,走到虞衡跟前,一手撑腰,一手扶肚,随后屈膝沉身,缓缓跪了下来。
从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起,他每天最盼望的事,便是回到她身边,抱她坐在膝上,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。
她竟要他罔顾人伦,与侄媳妇私通!
古往今来皆如此,叛乱这件事,若挑头的举棋不定,其余人绝不会轻易把命押上去。
筹谋已定,只等时毓现身,偏她迟迟不来。
他再也不能抱她。
滚烫的泪水从时毓眼中夺眶而出,胸中却有一团火烧着,灼烧着五脏六腑,几乎要焚尽周身一切。
他抬起手,想要扼住时毓的咽喉——
她惯会拿捏他。
他喉间发紧,一呼一吸间好像五脏六腑无数根针。
虞衡冷硬的心,被爱人这两个字搅得粉碎。
人伦礼法,乾坤有序。
他颓唐得闭上眼:“时毓,人不能太贪心,既要皇权,又要情爱。自古皇帝称寡,一旦坐上龙椅,注定再无朋伴。没有人能例外,你也不行。如今你已贵为皇后,大权独揽,而孤是阶下囚,是你名义上的叔叔,更是将要夺你手中皇权、抢你腹中子嗣的敌人。你若不能一狠到底,只会万劫不复。清醒些吧,干脆果决地杀了孤!”
他当然想好好补偿她,想护她周全,免她惊,免她苦,给她无上尊荣,让她能纵情诗酒,施展抱负,甚至仗着他的宠爱,嚣张跋扈,无法无天。
他真恨不得自己已死在战场上。
他必须忍辱偷生,筹谋来日,夺回皇权和孩儿,将时毓加诸于他的耻辱尽数奉还。
虞衡这半个月的隐忍,已向朝堂内外释放了足够清晰的信号——他不愿挑起天下纷争。
后来他诱谢襄大军入长安城,浴血奋战三日三夜,终是推翻了这念头。
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滋生的恐惧与痛苦,在随后四天五夜的煎熬中野蛮生长,最终在看到她端坐龙椅的刹那,化作一柄利剑,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。
决不能给了江山,再赔上一世英名。
熬了半个月,时毓终于现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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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越想越坐不住,几乎要劈开牢门,亲自去未央宫堵她。
虞衡心头猛地一颤,指尖动了动,几乎要伸出手去扶她,却硬生生压住了。
可那只手却如千钧重,怎么都抬不起来。
她成了他侄子的妻子。
行至门口,她脚步骤然顿住,声音冷而清晰:“你方才提醒我,坐上龙椅便注定要做孤家寡人,无人能例外,我也要提醒你,真正坐上去之后,才会发现,掌控乾坤者只受天地约束,不受人间礼法规制。”
时毓确实轻松愉悦。
说罢,她抽身离去。
妻儿绝非牵绊,而是他最大的支撑。若非念着家中有妻儿等候,他哪能不眠不休地杀上三日三夜,仍不知疲倦?
说罢,他将剑柄调转,硬塞进时毓手中。
那些抓心挠肺的期待,已在归途中消磨殆尽。
不过,即便忍辱偷生,他也断然不会任她摆布,至多回到朝堂蛰伏,绝不可能做她的情人!
她转过头,斜睨着他,眼底是凌驾一切的强势与偏执:“虞衡,不管你与我名义上是什么关系,你休想与我撇清。我非要你不可!你生是我的人,死是我的鬼,自己看着办!”
天下皆知。
他要好好活着,让时毓也尝一尝‘姑息养奸’、‘放虎归山’的滋味!
可她临走前那番狂悖的话语,已在虞衡心中投下浓重阴影。
作者有话说:
她猛地将剑掷开,转过头来时,泪水已被烈火灼干,眼里只剩执着与疯狂:“皇权我要,情爱我也要!旁人做不到的事,我时毓偏要做到。若是两全不得,毋宁一死!虞衡,我在世一日,你便不准死!你若敢死,我便灭虞,另立新朝,给你的孩儿改姓易宗,让它只知有母,不知有父!我会休掉虞容,追封你为皇夫,抹杀你所有功绩,让你以女皇夫君的名义留在史册上,让后世之人,只要提起你,便只知你是我时毓的男人!”
时毓双手握住他右膝,仰头望他:“不,殿下担得起。不管是作为爱人,还是作为大虞的擎天柱,你都担得起。”
他在这孤寂牢房内待得心浮气躁,一面恨她攻心计使得炉火纯青,将他架在热油上慢烹细煎;一面又止不住地胡思乱想——
虞衡瞳孔骤缩,眼底翻涌着震惊、愤怒,以及本能涌起的滔天杀意——她夺走他的一切,把他的尊严踩到脚下,竟连他身后名也不放过!何其歹毒!
见他僵在原地、隐忍挣扎,时毓反而逼近一步,一手揪住他的衣襟,一手掐住他的下巴,咄咄相逼:“愤怒吗?害怕吗?那就给我好好活着!只有你活着,我才不会成为那个灭虞的异星!”
他的隐忍,亦让她窥见他对大虞的眷恋、对百姓的悲悯,以及对她的未了之情。她越发笃信,在不久的将来,自己便可以彻底收服他。
他以为她只是想逼他吞下苦果、接受现实,让他俯首称臣,维护她的权柄,可他万万没想到,她竟疯到了这般地步!
虞衡深觉自己就像她掌中的玩物,气闷至极,早已准备好的话忽然不想说了。
莫不是那日动了胎气?她在日记里提过,心绪起伏一大,便会腹痛,高内侍也说过,这样对胎儿不好。
他那野心勃勃的堂叔自然不甘心,仍在暗中鼓劲儿。不过时毓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,已令徐守凯暗中罗织罪名,稍加时日,必能铲除。
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记,想问她:若你那日没有拦下禅位,便不会有今日之祸,你可后悔?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她或许意识不到,但他早已看清,她爱权,胜过任何人,甚至胜过她自己。她是不会后悔的。
在此之前,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,其一,为了尊严,为了心中那口气,与她,与他未出生的孩儿,与祖宗基业同归于尽。
他早该这么做!早在枕流观听到谶言时,他便该杀了她,今日的一切,说到底,都是他的贪心自大所致。
于是朝臣们纷纷猜测,他与皇后之间的恩怨,多半会被压作一桩家事。既是家事,外人插手便难有好下场,因此原本喧嚣的声势也渐渐平息了下去。
他想着,时毓下次来时,定要冷静与她谈判。以他的智慧和手段,定能让她做出最明智的选择。
无
她要将他的傲骨和一生坚守的道义踩碎,做她见不得光的情人,要他苟活在世,日日受这份畸形羁绊的折辱,沦为世人谈资,史书上的笑柄!
他本已选定了第二条,但现在,他不愿死,也不能死。
虞衡愕然,继而感到荒诞,最后被一股磅礴的羞愤淹没。
他大马金刀地踞在床沿上,阴沉着脸,看向别处。周身冷意森森,拒人千里。
面色红润,笑吟吟的,好像这十五天对她来说,是那么的轻松愉快。
不能昏头。
他们之间从此隔着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大山。
连像现在这样同处一室,都会引来口诛笔伐。
兵败谢襄那一役,他曾质问自己,莫非是因心中有了牵挂,日日思归,才失了往日的果敢决绝,以致兵败受挫?
可他早已没了这个资格。
放完狠话又演这一出苦肉计,必定筹谋更大。